《永晝的夜晚》醫療公益合本
- 涵集工作室
- Jul 21
- 17 min read

❤️🔥預購時間:2026/07/22~2026/08/02❤️🔥
❏ 書名:《永晝的夜晚》
❏ 作者:昨天KiNO、鳥先生、星豫、吐維、吳棠維氷
❏ 設計:單宇
❏ 規格:A5,8.5萬字↑,242頁
❏ 定價:300元
❏ 贈品:封面明信片
💰本書販賣所得扣除成本,將全數捐贈給「紅鼻子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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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次名稱】 NiCE2 創·迴響2
【攤位號碼】 兔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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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條熱毛巾》作者:昨天KiNO
母親出殯後的第二天,光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整個人像被反覆揉皺又攤平的一張紙,充滿疲憊的摺痕。
光實想起瞻仰遺容時,母親躺在冰櫃裡,俏麗的黑髮與慘白的面容形成強烈對比。
她開始化療後,買了好幾種假髮。有波希米亞浪漫波浪捲、俏麗耳下短髮,有厚瀏海的鮑伯頭與筆直黑長髮⋯⋯這一頂鮑伯頭是她最常戴的。她說自己沒剪過這麼短。
「好像《黑色追緝令》的鄔瑪舒曼喔。」她笑著說。
「我覺得像《超人特攻隊》的衣夫人。」
母親笑出聲,把黑框眼鏡拿下。
「阿實很皮耶。」
光實一直記得那個午後,他陪母親在鏡子前試了一頂又一頂的假髮。他口拙,常希望自己能嘴再甜一點,撒個嬌,逗母親笑。
那天的母親,笑聲很響亮。
母親真的很喜歡這頂假髮啊,就連最後,她都要戴著它上路。
光實有個習慣,觀察人的頭髮。
頭髮不只反應生理狀態,有時候還有心理狀態。從光澤到造型,一個人怎麼對待他的頭髮,也某種程度呈現他怎麼看待自己。
大部分的臺灣男性都不在乎頭髮,偶爾抓抓髮雕便稱得上有誠意。相較之下,臺灣女性對自己的頭髮是兩個極端:要嘛精心打扮,要嘛自然就好。
光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繼承了母親的自然捲,也是父親討厭他的原因。從基因上來看他長得太像母親,因此父母分居時,父親毅然決然選擇了新太太與新生兒。
他看過父親與新家人的合照,看著新太太秀麗的黑色長髮,心裡暗暗希望母親沒看過這張照片。
光實洗了把臉,鏡子映出守喪後更恣意生長的亂髮與鬍子,他決定踏進那間學校對面的美髮沙龍。
同學都說新來的年輕設計師功夫不錯,雖然年輕,但動作俐落老練又親切,指定他還比較便宜。
光實的頭髮平時交給街角的百元理髮店打理,要不是剛好拿到折價券,加上常去的店家公休,他根本不會考慮這家美髮沙龍。
折價券是某次趕著上課等紅燈時,被一個笑咪咪的年輕人硬塞的,那個人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小虎牙有點可愛。
光實注意到,小虎牙有著看似性格的棕色寸頭,但他可愛的面相,呈現很有朝氣的反差萌。
「指定找我折一百,同學請給我一個機會!」小虎牙的態度很誠懇,笑起來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光實一個恍神,折價券就在手中了。
總之,一個週間夜晚,光實帶著爬滿鬍碴的下巴與略長的頭髮,推開美髮沙龍的玻璃門。
首先聞到瀰漫在空氣中濃郁的玫瑰精油香氣,櫃檯助理是戴著眼鏡的女孩,看起來懶洋洋的。
「有指定設計師嗎?」
「沐禾。」他唸出折價券上的名字。
助理說:「他現在有客人,可能要等喔,我們九點關門。」
光實瞥了一眼時間,八點半,感覺自己來得不巧,而助理似乎也不太樂意他的光顧。
正當光實想轉身就走,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同學,你有要燙染嗎?還是只是洗剪?」
一頭亮眼髮色的年輕人雙手溼答答的迎面小跑步而來,定睛一看,是發傳單給他的小虎牙,只是他染了一頭類似白金色的頭髮,光實第一眼認不出來。
光實說:「洗剪就好。」他頓了一拍,「可以幫我刮鬍嗎?」
「當然可以!」沐禾開朗地應道。
光實心裡鬆口氣,沐禾忽然盯著他,雙眼放光:「你應該是醫大的學生齁!」
戴著口罩的光實「嗯」了一聲。
「已經八點半囉。」助理面無表情提醒。
「知道啦!今天我收店,姊不是有事嗎?可以先走!」沐禾不忘回頭叮嚀光實:「你坐在那邊等我,我很快!」
光實坐在休憩區等候,這間美髮沙龍配置五個黑色皮椅座位,天花板裸露的鋼筋與水泥地面展現工業風,以簾幕分隔出洗頭區,五個座位上都坐著客人,生意不錯。
只見沐禾跟女顧客邊笑邊聊,女顧客笑得前俯後仰,沐禾連聲說:「不要動,我會把妳的瀏海剪歪!」
女顧客笑著說:「你很奸詐,這樣我就得要再跟你約剪瀏海!」
看著他們互動模式,光實感覺沐禾是個過分熱情的人,讓他有些卻步。
輪到他入座時,店內的其他客戶已經離開只剩下光實,時間是八點五十分。光實拿下口罩,沐禾和藹地問:「有想要的造型嗎?」
他看著那個小虎牙,說:「清爽,好整理。」
沐禾點點頭,「那就幫你把兩側推高一點,後面漸層推一下,保留一點捲髮的率性——你的頭型很好看耶!」
他說話的同時,光實覺得後腦勺被扶了一下,原來是沐禾的手輕撫過他的後腦勺,似乎是掂量他的髮量。
光實不是很習慣被這樣觸碰,有些不自在。
光實只說:「就照你的建議吧。」
沐禾的視線放在光實的下巴:「鬍子有想要的造型嗎?還是剃乾淨就好?」
「剃乾淨就好。」
沐禾微笑,轉身去拿了毛巾。
「我先幫你剪頭髮,剪完以後先洗頭,最後再幫你修鬍子喔。」
光實很感激他沒有多問。
八點五十九分,助理走到門口,半拉下鐵門,把「營業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轉身對沐禾說:「大門交給你鎖,我今天有事先走囉。」
「掰掰~」
店內充滿節奏感的流行樂不知何時被換成柔和的輕音樂,而所有設計師連同助理都下班了,只剩他們兩人。
沐禾整理剪髮器材,替光實圍上理髮用的圍裙,可能是感覺到光實不是外向的客人,沐禾沒有硬找話題,只是偶爾徵詢他的意見:「這個長度你OK嗎?還要再短嗎?」
光實很滿意沐禾的察言觀色,對髮型沒有意見,只是一逕地點頭。
聽著電剪嗡嗡聲,光實想起上一次走進這樣的美髮沙龍,應該是高中陪母親來的那次。
印象中應該是最後一次。
後來的母親也不需要理髮了。
🩷《等候五秒鐘的說愛練習》作者:鳥先生
他看著窗外遠遠的弦月,再一次想,果然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吧。
將近一年下來,作為單親爸爸維持家庭與工作之間的一切,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極限,儘管盡了全力,結果仍舊不如人意。如果只是自己承擔後果,也就算了,偏偏……被他辜負的卻是自己的孩子。
都快兩歲了還不會說話,一定都是因為他照顧不周。
他伸手摸摸身旁睡著的孩子──小小軟軟熱熱的,呼吸聲輕輕的,連髮絲都好柔軟,像是一小束月光。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揉揉酸澀的眼睛,收拾情緒。他清楚知道,每多胡思亂想一秒,能休息的時間就少一秒,現在多愁善感又有什麼用,還是趕緊睡覺吧。
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蓋好被子後,他閉緊眼睛,抓住被子的手不自覺也握得很緊。
櫃台小姐請他帶孩子進診間,他牽著孩子的手,入內後,向一名穿白袍的男子致意。
「薛老師,您好,今天也麻煩了。」
「陳爸爸,您好。小月,妳好呀,靴靴老師很高興見到妳唷!」
男子年紀最多三十,臉上笑盈盈的,一邊輕快打招呼,一邊起身迎接,還不住稱讚小月的髮夾很漂亮、黃色的裙子比蒲公英花好看。他的孩子儘管沒有回話,笑容倒是很明顯,已經放開了他的手,直直朝房間內的玩具區走去。
薛老師向他點點頭,請他就坐,自己則領著孩子走到軟墊區,一大一小席地而坐,玩起一組小動物造型的木質玩具。
他坐在房間一側,沒有干擾孩子與治療師的互動,專心觀察,想將看見的一切都學起來,但又覺得自己怎麼也做不到對方那樣的說話風格。清晰、緩慢、不厭其煩地重複,講了應該有十遍的「牛牛」了,聲音還是愉快又溫柔,連刻意誇張的表情也只看起來生動而不奇怪。
他就不行了。平常工作只有必要時才開口,在家育兒則是一忙起來就沒力氣說話,就算治療師曾經建議過,可以藉由「實況報導」的方式,說出自己當下在做的事,例如:「把拔正在洗水果」、「把拔把鍋子放進櫃子裡」,等等的,他也不是不記得,但經常忙著忙著就忘了,一心只想趕快把家事做完。
在有孩子之前,他本就不太喜歡說話。個性與其說是嚴肅,更接近於木訥,總之很難帶給人親切感,更遑論要放軟身段哄小孩子開心。
因此,這也理所當然吧──明明與自己朝夕相處,他的孩子在一週見一次的語言治療師面前,竟顯得更加放鬆自在。
「那我們現在請動物們上火車囉!來,牛牛──哞──!狗狗,汪汪汪!還有,這是誰呢?」
他被耳邊活潑的語氣勾走注意力,停止了自怨自艾,不由自主地看著應該只比自己小幾歲的治療師,正彎下腰模仿母雞吃蟲的動作,還夾著手臂假裝搧翅膀。那麼修長的身子,怎麼能做出這麼滑稽的動作卻依然很專業的樣子呢。
他的視線轉向孩子,好奇這一次,孩子是否終於能說出話。
只見小女孩噘著嘴,努了努嘴唇。
薛老師彎著眼睛,靜靜等候,見孩子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才大力點點頭,說:「哦!答對囉!是母雞唷!咯咯咯──」
語氣裡滿是鼓勵,彷彿他那不願出聲的孩子當真完成什麼壯舉。
他一點也無法感同身受。
只覺得……啊,果然。不該抱期待的。但又怎麼能不抱期待。儘管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之後,不曾出現過奇蹟。
療程結束前,治療師會留一小段時間進行簡單的總結以及諮詢。
小月被交付了將木頭動物們收回箱子的重責大任,正在地墊上移動,專心收拾,兩個大人則圍坐在一旁,趁機交談。他屈起身子,盤腿坐下,一邊分神注意小孩,一邊記下治療師請他回去嘗試的練習內容。
「小月其實很願意回應大人,陳爸爸,回去後您可以試試看,跟她說話後,先停一下,大概五秒鐘的時間,看看小月的反應。小孩子需要多一點的反應時間,所以我們要等等她。」
薛老師輕聲說話,跟他一樣盤腿坐著,白長袍披散在地上。他小心不去壓到布料,挪近了一些,以防漏掉任何細節。
「五秒鐘嗎……」
「是的,慢慢數到五,在那之前先不要幫忙接話或是重複問問題。」薛老師點點頭。
「那如果,等五秒鐘後,還是沒有反應呢?」他又問。
「那我們就自己把問問題的答案回答出來,重點是,要稍微慢一點,給孩子思考以及練習組織語言的機會。」
「好……」
說了話要先等五秒鐘才有可能得到回應,這件事讓他突然覺得,彷彿自己在跟外太空通訊,對話中有著遙遠的時差與延遲。
這時一隻木頭小熊滾到了兩人腳邊,他長手一伸,撿了起來,下意識就想直接幫孩子把玩具放回盒子裡。他頓了一下,模仿治療師的說話方式,將小熊遞出:「小月,熊熊,把拔給妳熊熊。」
他說得彆扭極了,口吻也不夠溫柔吧,所以孩子猶猶豫豫地,一雙大眼盯著他看。他耐心地等,在心中數到五,手汗大概都要淹死那隻木頭小熊了,孩子終究沒有接過去,還朝他握了握拳。
大失敗。
他好沮喪,但不想表現出來,僵硬地把小熊收回自己的掌心。
薛老師將這段互動看在眼中,曉得面前的家長該有多灰心,刻意提高聲調,開朗地拍拍手,說著:「哇,小月,妳很努力在思考要怎麼回應把拔對嗎,好棒呀!陳爸爸,小月有反應就是好的哦,謝謝您的嘗試。」
他感覺治療師像個和事佬,周旋在他與孩子之間,不只要哄孩子,居然還要安撫他,頓時更覺得顏面無光。他將小熊還給對方,點點頭,悶悶「嗯」了一聲,起身告別。
「小月,走吧,我們回家了。」
他快手快腳收拾東西,拉住孩子的手,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治療師鼓勵著的「下次再繼續嘗試哦!」,聽著不禁有些刺耳。
如果他也是那麼溫柔、圓滑的人,肯定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金龍的牙》作者:星豫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莫俊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時間要倒回六個月前,他在涵集綜合醫院牙科接診了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中年男人,男人是被醫療社工帶來的,帶患者進診間的是鄭以豪,他的男朋友。
莫俊廉猶記得鄭以豪和其他社工、護理師控制著大吼大叫喊痛的患者進診間的樣子,鄭以豪面露無奈,好說好歹才讓患者躺上躺椅,為避免亂動,他們用束縛帶將患者牢牢捆在躺床上,並動用了開嘴器。
莫俊廉先是聞到一股口臭味和難聞的體味,接著無影燈打開照亮患者的口腔。見此,莫俊廉不禁眉頭一皺,成人一般擁有二十八到三十二顆牙(含智齒),眼前這位患者大概有十八顆牙是壞的,全蛀光成黑色的那種。莫俊廉感到事件棘手了起來。
他看向鄭以豪,要求解釋情況,鄭以豪翻著手上資料說:「患者叫洪金龍,四十三歲,患有思覺失調症、躁鬱症、糖尿病、中風及肺栓塞病史,中低收入戶,智商不足十歲,親屬只有一位母親。」
「用藥史呢?」莫俊廉問,「內科醫生在哪?」
「這邊。」一名穿著白袍的短髮女子從人群中走出,「患者除了一般糖尿病用藥以外,還有在Warfarin 類抗凝血藥物,這幾種都是會延長凝血時間藥物,要是一次拔十幾顆牙,出血量可能會很大,止血速度也慢。」
「莫醫生,這案子要接嗎?」一位護理師問道,「還是要轉去更大的醫院?」
莫俊廉揉了揉眉間,如果要接下這案件,在術前評估時除了牙科醫生以外,還要請來麻醉科醫生、身心科醫生、內科醫生、護理師及社工進行一次會議。若真要拔牙也不能在診間處理,要預約手術室時間進行大規模拔牙手術。最後還要把手術風險跟術後照顧完整地告訴家屬,並透過社工協助家屬護理。
「醫生,我兒子一直說他牙齒很痛,都吃不下東西,你能不能救救他?」一道蒼老的聲音自醫療人員身後傳來,「醫生我求求你。」
一位鬢髮發白的婦人掛著兩行清淚,顫巍巍地說道:「我不懂什麼藥、什麼科,我求你救救我兒子。」
莫俊廉輕嘆一聲:「先把患者帶去抽血,看INR(International Normalized Ratio,國際標準化比值)。若INR在安全範圍內,我們這幾天就安排手術。護理師先看看這幾天還有哪間手術室是空著的。還有ANC (Absolute Neutrophil Count,絕對中性粒細胞計數)指數也看一下。」
「我這就去。」護理師匆匆離開牙科診間。
莫俊廉拉過在一旁安慰老婦人的鄭以豪,問他,「要是手術完成,患者後面的植牙手術可是自費項目,你有跟他們說嗎?」
「我會盡量幫他們申請補助,至於不足的部分,就再想想吧……。」鄭以豪說,「婆婆平時靠撿資源回收養兒子,她一個人也顧不來這兒子。」
「你還真是把燙手山芋丟到我手裡了。這一件事弄不好是會出事的。」莫俊廉翻了個白眼,「如果患者經濟狀況有問題,我會建議做活動假牙,這樣費用會比較低,花費的時間也短。」
「話這麼說,你還是很關心他們的嘛!,不愧是涵集綜合醫院設立以來最年輕的牙科主任。」鄭以豪戳了戳莫俊廉的臉頰,「好啦!小天才,你一定可以的。別生氣啦!我下班後買你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你真的是一個很愛心氾濫的人欸。不要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
「所以我才會當社工啊!尤其是我對你的愛氾濫成災。」
「……你再講話就去睡客廳。」
在兩人低聲說話時,INR報告和手術室時間也出來了,抽血顯示INR結果為2.4,且一週後的下午有一間空的手術室。於是一眾醫生決定進行術前會議,盡量把一週後的空檔排出來。
莫俊廉跟洪金龍母親說了目前的情況,說牙科這邊還需要準備填補牙床的材料才能進行拔牙手術,這一週洪金龍身心科藥物要先停掉,之後才能動手術。為了照看洪金龍,他建議這一週讓洪金龍先住院。
「啊?要住院喔?」洪金龍母親露出侷促的神態,「可是我們沒有錢……。」
「不用擔心,社工會幫你們申請補助。」莫俊廉拉過鄭以豪,「有什麼問題就問他。」
話落,莫俊廉就準備去開術前會議了,進到會議室,收到通知的人都來了。身心科醫師趙奕華、麻醉科醫師劉乾安、副手牙醫師何寧雲、流動護理師柯念英、麻醉科護理師白語燕及內科醫生鄧偉高等人圍坐在圓桌旁等他。
「抱歉,來遲了。」莫俊廉說道,找了空位坐下。
「由於這次的患者情況特殊,要一次拔十幾顆牙,所以才進行這次三方會診。」莫俊廉拿著手術資料說,「患者家住偏鄉地區,我傾向一次處理好爛牙,之後他們再過來一趟做人工活動假牙就好了。」
「這場手術風險很高,我覺得還是轉院比較好。」劉乾安說,「這個患者要全身麻醉吧?地獄級任務啊這個,一個弄不好,我們幾個都要完蛋。」
「這位患者已經轉了兩、三次院了,從診所到地區醫院,再從地區醫院到我們這裡,要是連有資源的我們都不收治,你要患者怎麼辦?」莫俊廉說。
「好好好,就你最有愛心。全身麻醉風險大,不是你的事你就不管了,是不是?」劉乾安雙手一攤,「我一週後好不容易那天有假,要跟我女友出去玩。現在好了,全搞砸了。」
「抱歉。」莫俊廉滿臉歉意,他們院裡最缺的就是麻醉科醫生,有時人力實在吃緊,一個麻醉科醫生要顧兩臺手術室,疲累程度遠超其他醫療人員。
「我這邊先前有幫洪金龍開藥跟處方箋,他們應該已經拿藥了,我會告知他母親說藥要停一週。」趙奕華說,「我也可以換藥,但這樣整場手術要另行規劃。」
「停含抗凝血劑的身心科用藥就好。內科的藥也要停。」莫俊廉答,「這樣比較簡單。」
「好。我知道了。」趙奕華點點頭。
鄧偉高也點了點頭,示意會轉告病患家屬。
幾人又確認了手術流程和需要的藥物及材料後便散會了。莫俊廉走出會議室,知道下週的手術相當棘手,實際上,在臨床上就有好幾例因一次拔多顆牙且病患凝血功能較差而造成大量出血的案例,也有順利拔完牙但在術後照護時出岔子引發肺炎和身體衰竭的例子。
而這些需要一次拔多顆牙齒的人多是身心障礙者、低收入戶或家住偏鄉,屬於社會最底層的人士,這些人沒有經濟能力能多次往返醫院和住家之間,有時連掛號費都拿不出來。洪金龍拔完一口爛牙之後可能還要做假牙手術,那對於洪金龍母子又是一筆鉅額開銷,希望鄭以豪能幫他們爭取到多一點的補助。
「唉……希望能一切順利吧!」莫俊廉暗自在心中祈禱。
🩷《不給人添麻煩的一百種死法》作者:吐維
死法1:
平躺在床上,選一個天冷的日子,給自己注射Propofol或Disorpofol。
優點:感覺可以沒有痛苦地死去。
盲點:沒有心臟病史、IV Anesthetics藥類取得困難。
「哇、你是法醫嗎?好酷!你會看很多屍體嗎?」
曾連心看著眼前化著淡妝、穿著白色套裝的女孩子,第一百次攪動眼前的咖啡。
「呃,會啊……應該說我的工作就是這個。」
「那你會進入很多凶案現場囉?像美國影集演的那樣嗎?」
曾連心來相親前看過對方的資料,女孩任職於鐵路公司,分發到東部來工作,據說因為工作繁忙,沒有時間認識男性,三十歲未婚,和他狀況相仿。
本來曾連心是決不會答應相親這種事的,一方面是二十一世紀了,怎麼還有人用相親的方式認識異性。
另一方面是,他跟異性之間根本不可能。
「這個,其實我沒遇過凶殺案,我們這種偏鄉,大多數都是獨居老人死亡、或是車禍居多。」
「咦?這樣嗎?我還以為凶殺案很多耶!那你會不會很害怕,屍體不是都血淋淋的嗎?」
女生點了黑咖啡,連糖奶都沒有,和點了焦糖肉桂冰淇淋瑪琪朵的曾連心成對比。
「怕是還好,有些活人比死人可怕……我是說,我們是懷著嚴肅的心情去驗屍,沒有時間感到害怕。」曾連心謹慎地回應著,「而且,其實我只能算榮譽法醫,平時經營兒科診所,只有他們需要我時才會去幫忙。」
「榮譽法醫?」
「嗯,因為正式法醫師和檢驗員人數不足,所以會委託一般醫師,在進修法醫學相關的學分後……總而言之,我最近才打算成為正式的法醫師。」
曾連心看女生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他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常被說是句點王,不論男女,能和他聊天聊到十句以上的都不多。
「這樣啊……那判斷死因很難嗎?會不會很花時間,像是要一直解剖之類?」
這女生已經算是很會聊了,這點也讓曾連心感到抱歉。
「這倒是還好,解剖資源有限,大部分法醫都是用推測來決定死因。」
「咦,用猜的嗎?」
曾連心苦笑了下。
「說用猜的也沒錯,但我們會看死者的病史、遺體表徵有無外傷,還有家屬的主述,例如死者有高血壓、心臟病或糖尿病史,又沒有定期追蹤控制,我們就會傾向判定他是因為心肌梗塞死亡,除此之外還會佐以抽血及眼球液……」
曾連心看著女生的眼神越來越死,連忙把話打住。
「但是這種的,有需要請到法醫嗎?」
「因為我們國家法律規定,所有疑似『非病死』的遺體,都要經過相驗才能下葬,所以只要不是患病後在醫院壽終正寢,基本都需要透過法醫開立死亡證明。」
「咦?這樣不是很浪費時間嗎?」
「不,一點也不浪費時間,人是最珍貴的。」
曾連心深吸口氣,好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足夠有說服力。
「唯有慎重地處理死亡,才能夠確保活著的人也會被慎重對待……這也是我們法醫師存在的理由。」
🩷《熄日》作者:吳棠維氷
『九局下半,中華隊四比三領先。滿壘,兩人出局。』
『只要再一個出局數,中華隊就能打破隊史,首次進入WBC的八強。』
『教練團選擇換投後,把這項重責大任交給了宋黎恩。』
『這名三十五歲的老將,旅日後回到中華職棒發展,也數次披上中華隊戰袍。賽會開始前他已經對外宣布,將在本次WBC後正式退役。』
『沒想到最後一次登板,就接下了攸關晉級的重責大任。』
摩擦的熱意從指尖消逝,宋黎恩投出了第一顆熱身球。
他站在投手丘上,抬頭看著東京巨蛋高聳的白色屋頂。弧形的薄膜一片片向中央收攏,黑色的接縫如骨骼般交錯,在與心跳同步顫動的視野之下,看起來就像一具緩慢呼吸的胸腔。
宋黎恩從未想過,相隔七年,竟會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再次回到這裡。
腸胃翻滾的作嘔感湧上喉間,宋黎恩冷著一張臉,卻感覺自己發了高燒。腎上腺素不斷飆升,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燙,像是眾人的視線具象化,從四面八方聚焦在自己身上。
哪怕是多一秒也好,他迫切地想喊暫停。可事與願違,所有團隊戰術都已經用完,原定的關門投手表現失常,在滿壘滿球數的局勢下輪到對手的中心打者,只要失投一球,並肩作戰的後輩與家鄉成千上萬球迷的夢想,就會毀於一旦。
萬人的聲音在偌大的場館中迴盪,如浪濤般一層層湧入宋黎恩耳中。各種語言此起彼落,他聽見「レオン」、「Leon Sung」,以及臺灣球迷高歌的個人主題曲,彷彿英雄登場的場面使他熱血沸騰,卻也感覺那些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逐漸褪成空白的音軌。
接著,他陷入了無聲的世界裡,聽不見觀眾席的吶喊,也聽不見PitchCom 的暗號測試,只有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像誤闖某種維度的時空裂縫中,眼前的畫面像是慢速播放的電影,捕手晃動手套拖出一道淡淡的殘影。
下個瞬間,一股熟悉的嗓音從腦海響起。
──「如果你只有五顆球的時間,該怎麼辦?」
⋯⋯靠,真的是五顆啊。
沒想到在這種關鍵時刻,竟然會想起那傢伙曾提過的想像訓練題。鼓譟的聲音重新回到耳邊,宋黎恩投出第三顆球,剩餘的熱身時間,確實差不多只能再投兩球。
同一時間,氣氛凝重的中華隊球員休息室裡,有人說出了內心的疑問:「為什麼要換啊?」
「不知道。」另一名工作人員低聲回答,「可能教練團相信他吧。」
「真的相信他的話,之前幾場就要先發了啊。」
「我還以為是因為要退役了,才讓他入選最後一次,就掛個名字。」
「哈,我也覺——」
「不要閒聊。」
對話突然被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眾人紛紛側過頭,望向一旁面無表情的男人。
他的身材如運動員般高壯,卻穿著工作人員的制服。在交叉環抱的精實胳膊下,壓著一張寫著「運動心理教練 徐旻謙」的識別證。
看著徐旻謙從眼前經過,眾人小聲地埋怨:「呿,哪有這麼凶的心理教練啊⋯⋯」
徐旻謙沒有反駁,緩緩走回欄杆入口處。他一手拿著宋黎恩的水壺,另一手握著一條藍色毛巾,相較其他人緊張不安的目光,他只是冷冷地抬起目光,盯著投手丘上那道見過無數次的身影。
或許因為是最後一次,這回他平靜的腦袋中,竟不自覺浮現一個畫面,將他的意識短暫地帶往了過去。
二十多年前,那個連影子都四處逃竄的熾熱夏天。徐旻謙十二歲,宋黎恩十四歲。
故事從一顆染血的棒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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